卖碟者
八月 27th, 2009
1.
应该是十来年前，我和小张每天都厮混在一起，从基斯洛夫斯基到岩井俊二之类，很多VCD我们都是一起看过来的。我们都有藏碟癖，好东西都想买一份留着。当时我也算在电力部门供职，买碟不是太大负担；小张手上拮据，不仅是文艺电影、唱片收的也多，当时看有很多拿着三五十张碟蹲路边卖的小贩，小张说要以碟养碟。于是借了几百块钱，拿了一个鞋盒，在我们常买碟的马台街批了几十张碟，就去草场门桥上试卖。从零售的地方批发来再到街边上卖，利薄可想而知，不过蹲上半个晚上，也能挣上一点，小张每回都折算成挣了几张碟，卖剩下的我们就抱回去看，因为想到明天可能要卖出去了，看得特别勤快。我和另一个朋友，常轮班在桥两头给他张望，那个时候城管好像还叫市容，也是看见卡车来马路上呼啦就跑一片。好在卖了好一阵，也没被逮住过，而且还有了回头客。小张永远蹲在草场门桥上第三个电线杆下，他旁边两个电线杆下面蹲的是一个卖膏糖的和卖坐垫的。
小半年以后小张不卖碟了，是因为终于有一天被警察逮到了。那天国庆节，生意正好，桥下望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辆警车开上桥直直地停在他面前。小张一向良民惯了，加上包里还有几张三级片，下意识拔腿就往桥下的小路里窜。后来小张说，这几个民警身体素质还是好的，跑了一路终于被两头堵住，被捋翻在地暴打了一顿。其中一个说，我们就想挑几张碟，你跑什么跑。然后被拷到警车上，一路拉到了派出所。据小张回忆，自己被拎到警车后排，前后都是铁栅栏，当时桥头围观群众无数，他手握铁栅栏，望着车窗外。小张说，这是多么熟悉的电影场景啊。
2.
约莫七年前，我有时去电影学院文学系办公室买碟。卖碟的人大概叫小李，最初是背双肩背进学校，而且很快掌握了各个老师的手机，一到新货就到各个宿舍楼里卖。电影学院师生按人均来说，大概是全国买碟量数一数二的，消费人群极其集中，小李很快摆脱了双肩背包，改坐面包车入场，然后从车上很麻利地跳下两个小工，抬着箱子进教学楼办公室卖。师生也有这个需求，也就开了方便之门。小李面对专业人士推销起碟来也是神采飞扬，和所有我爱去的碟店的老板一样，推销之余、总还不耻下问，电影史水平与日俱增。可是过不了多久，北京严打盗版，小李树大招风，被学院保安告密，被抓了进去。正值风头，当时判了有6年左右刑期，我记得消息甚至见了报，量刑之重令人诧异。
过了两年，被放出来，小李就跑到电影学院去，遇到文学系老师就说，自己要考个电影学院什么专业读读，卖了多年的电影，兴趣总是有的。说的时候有点意志消沉。不过这些到底是玩笑话，过不多久，他还是开小车进来卖碟，行事低调好多。后来，里面的老师跟我聊起这个人说，在坐牢前，他每回进来卖碟总是谈笑风生、还聊聊电影什么的；现在坐牢出来，像是换了个人，摆好碟就坐在一旁，默默等大家挑好算帐收钱。再也不谈起那些大师了。
3.
大概是三年前，我开始在小毛的店里买碟。总是有人问我在哪里买，我总是说在哪里哪里有家“小毛的店”，好多人找不见，因为门头小，外面又是卖盗版书，很难一眼看到。小毛做碟很有一套，按他的话讲，文艺片做的全。南京的小说家、名主持、书店老板，爱看艺术片都往他那里跑。如果老顾客，一进门，他就麻利地找好几摞，都是你有可能感兴趣的片子，供你挑。什么CC版新到的、欧洲大师重洗的、某大导演的新作、偏门的实验电影，他搞得很清楚。以前，他还经常问问我们这个导演怎么样之类的话，现在都是我问他，这个东欧导演是谁。如果有某张他推荐的碟你不拿，他就用诧异地语调反问：这个导演以前没出过、说是很厉害……意思就是你这样职业看电影的怎么能不收一张呢？虽然是典型的小生意人，不过他坐在小板凳上给人挑碟和介绍碟的时候，总是一副痴迷状。有次，他太太坐在门口差他做点事，他正给人推碟就很不乐意地说，我正在忙呢。毛太太满脸不屑说：哟，多大生意哦。小毛不说话，低头翻碟。
前一阵，小毛正式向我宣布，马上搬迁了，现在这地方难找，新地方打了碟架，有展示，方便顾客挑碟。而且盗版书也不卖了，书越来越不好做。我身边好多做出版的朋友一听这话，心里都凉了半截，早听说电影和图书同属夕阳产业，结果仍然是出版先走一步。当然新店还正式推出了蓝光业务，生产线上下来的，50一张。我问小毛，店是不是还叫“小毛的店”，小毛很高兴，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名字起得很好。叫什么呢？叫新浪潮。
Entry Filed under: 照常生活
26 Comments Add your own
1. wangpei | 八月 27th, 2009 at 11:16 下午
这篇写得真好，如果不署名的话，贴到网上说是钟阿城写的，都不会有人怀疑。
我也想起一个卖碟的农村姑娘，她对店里每一张碟都如数家珍。买得次数多了，她就能根据你的喜好给予个性化推荐。这个姑娘看影视的品味不低，很多动作大片，她直接就告诉买家们，这是烂片。
后来这个姑娘走了，大概是回到她遥远的乡村嫁人了。我不知道她结婚之后还会不会看碟，抑或在电影频道上，看到当年卖过的电影，她嘴边是不是会划过一道反讽的微笑。
谢谢你这篇文章，为这些盗火的小普罗米修斯们作文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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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m | 八月 27th, 2009 at 11:18 下午
我也对这店非常有兴趣, 能告诉一下地址么?
如果不方便在这里写的话, 敬请发个邮件.
将非常感谢.
我很喜欢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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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odd | 八月 28th, 2009 at 2:08 上午
小毛上次先跟我套近乎, 说记得我从高中开始就去他那儿买碟, 然后说要搬到汉口路了, 取名叫新浪潮, 我说好名字, 最后他卖某纪录片给我的时候多收了我4元钱, 事后发现我颇为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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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elenff | 八月 28th, 2009 at 3:40 上午
呵呵~小毛的习惯……没准备钱可不敢去……
小毛要搬到南大旁边去啦~应该很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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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ilywizardry | 八月 28th, 2009 at 6:45 上午
电驴党路过，无语
不过这篇文章写得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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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匿名 | 八月 28th, 2009 at 7:55 上午
据说30号就搬到南大新杂志旁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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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usion | 八月 28th, 2009 at 8:19 上午
这篇确实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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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eep5042 | 八月 28th, 2009 at 9:39 上午
有真情才有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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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hawn | 八月 28th, 2009 at 9:57 上午
这篇真的很棒！尤其南京的DY们看了会很有感触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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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Shawn | 八月 28th, 2009 at 10:00 上午
其实还是“小毛的店”好听，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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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jijihill | 八月 28th, 2009 at 10:40 上午
1，2看了笑不出来啊！他们这么的铁腕会折腾不过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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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hermione | 八月 28th, 2009 at 10:44 上午
写得真好看。现如今我不买碟了，几乎都是下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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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FD | 八月 28th, 2009 at 12:24 下午
我买碟那阵子，几乎没碰到几个可以有品位的碟商。
有幸看见你的帖子，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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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mitaka | 八月 28th, 2009 at 12:46 下午
呵呵，虽然有点像跟风，但是，我也很想说，这篇文章写得好好。
我是电驴党，但是时不时也很喜欢去店里去看看，不买什么，就是喜欢和店主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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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小九九 | 八月 28th, 2009 at 4:16 下午
某种情结，内含着一些人的命运线索，这样的文章总是很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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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sangsang | 八月 28th, 2009 at 5:19 下午
看到这篇，想起昨天刚和友人谈起十几年前开始淘碟的日子，那时远不像现在这样空气紧张、资源丰富，那时经常去店里一呆很久，卖碟的都成了熟人和朋友，那时还在上中学，手头紧，还在买VCD，片种少，经常好久能看到几张现在人人皆有的文艺片，后来上大学了就有DVD了，管他片基好不好，那时能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以前只是听说的电影，真是如饥似渴！只有那几年认认真真的看了很多电影，现在片子还买，也能买到更多一般人不知道的，但是那种热情远远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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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闲人莫入 | 八月 28th, 2009 at 11:34 下午
我买CD居多，偶尔也去淘D9，就快大学毕业了
大学时光是接受文化最多最杂的时候
怕是毕业以后就难有现在的这份情愫了
难以想象的是连这些DVD都没有看过的人（自然不期望他们看过正版DVD）是何等的荒凉啊
电影的发展和商业的成功在中国总是那么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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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刘 | 八月 28th, 2009 at 11:54 下午
以前好像看过
不过这次还是一字不差的看完了
大学的时候也有一个一直买碟的大叔
摇滚青年也卖打口cd，那里消磨了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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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奥藜 | 八月 29th, 2009 at 12:09 上午
我最早的淘碟
是在现在的新街口五星那里
对，就是屈臣氏，DHC那个地方
最早的VCD，最早的DVD
太牛了。。。。我在那里买到过三色，买到过意大利的爱像一阵风，都是好大的经典啊。
后来是马台街一条路。。。。。真是任意逛。。。每周的节日。。。。。。
后来是红帆。
再后来
我就不买碟了。。。。。。下载就是常态。
是不是很心酸？其实想想不过10多年的时间
但是发展变化的仿佛经过了大半个世纪了。
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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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fiona流年 | 八月 29th, 2009 at 3:25 上午
如果没有这些买碟的，我们这些学电影的根本无处可成长，中国的盗版事业成就了这些个以电影为事业的人。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我们是电影业里的矛盾体，在学生时代我们需要盗版碟来支柱自己，但是毕业之后，当我们真正开始做电影时，我们又要忍痛割爱的去打击盗版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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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Twitter Trackbacks for å&hellip | 八月 29th, 2009 at 8:58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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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匿名 | 八月 29th, 2009 at 10:32 下午
最近碟好难买，快郁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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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蓦然 | 八月 30th, 2009 at 5:25 下午
写的真好，赞一个
“多大生意哦”太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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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Yii | 八月 31st, 2009 at 2:45 上午
多喜欢老卫这篇文章，看了两行我还以为是小说。卖碟人，还真可以拍部纪录片悼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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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奥藜 | 八月 31st, 2009 at 6:56 下午
楼上的说的好。。。
如果还有一部纪录片，讲述那些开租影碟店的老板的故事的，我都会哭的。。。。。那才是记载了我青春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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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猴子 | 九月 4th, 2009 at 6:14 下午
最近碟真的好难买，电影学院的碟店也难淘到好碟了。。。有机会寻寻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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