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西谛，照常生活

这个世界会好吗？

四月 17th, 2008

飞到香港去看“一一重现 杨德昌回顾展”，连续两天看了他所有七部长片中的六部。除了《青梅竹马》是第一次见识之外，其它几部都通过录像带、VCD、DVD看过无数遍，那些场景、那些对白、那些人都熟悉得好像曾经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亲身经历过一样。不过胶片放映还是展现出电视荧屏无法展现的色彩、声音、气氛与细节（遗憾的是这次展厅银幕都比较小）。

如果说最大感受，那么集中起来看完，对杨德昌对这个世界的悲观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与领悟。

1985年的《青梅竹马》里侯孝贤演的阿隆即是杨德昌一贯的主人公——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他以自己早年那种单纯与理想的精神为人处世，最后无力面对现实而深感失望，甚至绝望。绝望到拒绝一切“新的开始”，最后死于街旁。在杨德昌看来，所谓结婚、生子、转行、移民都是人们想重新开始人生的借口而已，而这些都不是生活的万灵丹。就像他在《一一》里面借吴念真说：我原以为如果重过一遍会好一点，后来才发现其实都会是一样的。

杨德昌对中国社会里的人际关系、权力架构、拜金主义，以及虚伪的处世哲学有着锐利的观察与批判，这是许多研究者的核心议题。我每次看他的电影，听他的对白，总觉得杨德昌恨不得自己冲出银幕，向观众愤然疾呼（尤其是《独立时代》与《麻将》）。他说这个世界是不会因为谁而改变的；他说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装出来。也有人说他有时过于“意气用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其实他何止“意气用事”，而且还“苦口婆心”）。如果你对他所拍的情形、所说的话语感同身受的话，倒觉得这种“意气用事”痛快淋漓。另外我也觉得只有懂得中国社会的人才能真懂他的电影。

这次回顾展的次序正好是按杨德昌作品的出品年代安排的，最后一场放的是《一一》。我自己每看一遍《一一》，就好像过了一生——虽然这听上去是一种矫情的修饰，但确是我真实的想法。我们中国人的生、老、病、死，乃至上学、恋爱、工作、婚姻、交朋友、做生意，好像都被这部电影囊括了一样。老杜曾指出，如果我们只把《一一》看作是一部“以一个婚礼开始、以一个葬礼结束”的电影，那是太偷懒的分析，实际上它的内部“犹如最精密的钟表仪器”，我们生命里的细节如同相互咬合的齿轮。

在香港的两天，每晚电影结束，从放映厅出来，穿过大街小巷、天桥隧道，去赶回住处的地铁。刚才沉静、灰暗、悲观的世界忽然换做了招牌林立、霓虹闪烁的世界，真有说不出的奇异感受。清亡之际儒家学者梁济因为失望于这个世界的旧秩序与新秩序而投湖，在此三天前，他出门时遇到儿子梁漱溟，问他“世界会好吗？”如果换做杨德昌，他的回答是可以想见的。《一一》里的吴念真用自问自答的方式说：如果说让我重新再活一遍，我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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